2018年6月27日，俄罗斯喀山体育场。我穿着穿了十年的德国队4号球衣，坐在电视机前，手心全是汗。比赛已经进行到第92分钟，比分还是0:0。作为从2002年开始追随德国队的铁杆球迷，我从未想过，这场比赛会成为我足球记忆中最黑暗的90分钟。

赛前：盲目乐观的德国战车

"我们可是卫冕冠军！"开赛前我和朋友在酒吧碰杯时这样喊道。尽管小组赛首轮0:1爆冷输给墨西哥，但第二轮靠着克罗斯的绝杀逆转瑞典，所有人都相信德国队会像往常一样在生死战中爆发。勒夫依旧穿着他那件幸运毛衣，诺伊尔戴着队长袖标，穆勒在热身时对着看台做他的标志性庆祝动作——一切都那么熟悉，那么让人安心。

直到我看见首发名单。戈麦斯终于获得先发，可为什么要把布兰特放在替补席？这个在上一场用突破撕开瑞典防线的年轻人，难道不该成为对付韩国密集防守的利器吗？我的啤酒杯在桌上磕出不安的声响。

上半场：逐渐凝固的笑容

当裁判吹响开场哨，韩国人用不要命的奔跑让我瞬间清醒。孙兴慜那次单刀被诺伊尔扑出时，我差点把遥控器捏碎。德国队的传控像在踢一场训练赛，球在禁区前传来传去，总是以一脚离谱的远射结束。第19分钟，戈麦斯那个近在咫尺的头球被赵贤祐神奇扑出，我跪在地上抱头尖叫。

中场休息时，酒吧里的德国球迷开始互相安慰："没关系，2014年对阿尔及利亚也是加时才进球""韩国人撑不过70分钟"。可当我看见勒夫用格雷茨卡换下赫迪拉时，心里"咯噔"一下——我们需要的是边路爆点，不是又一个中场工兵啊！

下半场：绝望的倒计时

时间一分一秒流逝，德国队的进攻就像用勺子挖城墙。第48分钟，基米希传中砸中横梁，整个酒吧的叹息声几乎掀翻屋顶。转播镜头不断扫过看台上德国球迷苍白的脸，他们举着"相信直到"的标语，可手在发抖。

第60分钟，布兰特终于上场了！他第一次触球就制造威胁，那脚远射击中立柱的闷响，至今还在我噩梦里回荡。当第四官员举起补时6分钟的牌子，朋友抓着我的胳膊说："要来了！德国人最擅长的..."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，因为我们同时发现，韩国人的反击越来越凶。

补时阶段：天塌地陷的3分钟

第92分17秒，克罗斯角球被解围，韩国队三传两递打到前场。金英权那个越位进球被判无效时，我虚脱般地滑到地上。可VAR的介入像慢动作——主裁判去看回放了！当他的手最终指向中圈，我疯狂扯着自己的头发，冰凉的啤酒洒了一裤子都浑然不觉。

更残忍的还在后面。诺伊尔冲到前场参与进攻，孙兴慜轻松推射空门。0:2的比分刺痛着我的视网膜，转播画面里，德国球迷捂着脸哭泣，穆勒的球衣沾满了草屑，胡梅尔斯蹲在地上像尊雕像。解说员说这是德国队88年来首次世界杯小组出局，可我的耳朵里只剩下血液轰鸣的声音。

终场哨后：破碎的信仰与新生

我机械地关掉电视，发现手机里十几个未接来电。凌晨三点的街道上，有个穿着韩国队服的小伙子对我竖起大拇指，我居然对他笑了笑。回家路上经过那家挂着德国国旗的中餐馆，老板娘红着眼睛在收国旗，我们隔街相望，谁都没说话。

后来我知道，那天德国队跑了比韩国少8公里的距离。后来我明白，传控足球死在喀山的烈日下。我把那件4号球衣塞进衣柜最底层，可第二年欧冠看见19岁的哈弗茨狂奔60米回防时，又偷偷把它翻了出来。足球就是这样，它先撕碎你的心，再教你用胶水一片片粘好。现在回想那个夜晚，我反而要感谢韩国人——是他们用最残忍的方式，让我们看清王冠下的虱子。2022年小组赛出局时，我甚至能平静地喝完整杯啤酒。你看，这就是成长的代价。